第686章 百里之外

李松回头望去。

百花谷的轮廓已经看不到了。

连绵的山脊之间偶尔露出一小片平坦谷地，被晨雾半遮半掩地笼着。

那面曾经飘扬在关隘上的旗帜、那片曾经铺满山谷的花海、那些在月光下提着灯笼送行的花妖——

全都隐没在群山背后。

元宝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转过身，趴在李松的肩膀上，看向身后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群山。

晨风吹过来，吹动了它尾巴轻轻飘动。

它看着那片山，看了很久。

它的耳朵慢慢地从竖着变成往后压，又从往后压变成完全贴在脑袋上。

它的尾巴也不摇了，尾巴尖耷拉下去，拖在李松的手臂上。

它的前爪抓着他的衣襟，指甲缩在肉垫里，没有抓疼他。

但抓得很紧，紧到肉垫都微微发白了。

它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然后又张开，又闭上。

最后它仰起头，对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群山，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低鸣。

“嗷呜——”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李松能听见。

拖了很长，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呼唤什么人，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那声音在山坳里回荡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被晨风和鸟叫声淹没了。

叫完之后它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水光，但它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它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百花谷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小脑袋轻轻靠在李松的肩膀上，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小姐姐……元宝……会想你们的……】

这句话是意念传出来的，不是声音。

但李松听得出来，它的意念在发抖。

它的神念一直都是清亮的、干脆的，哪怕是害怕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抖成这样——

整句话碎成了好几截，像是它每说一个字就要停一下，停的时候牙齿在轻轻打颤。

说完之后它把脸埋进李松的肩窝里，身体微微发着抖。

不是冷，是那种把情绪全部压在喉咙里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时候，身体控制不住的抖。

李松一边不停地抚摸元宝的后背，一边哄着它。

“元宝乖，不难过，不哭。”

过了一会儿，元宝闷闷地说：

【主人，元宝没哭。

就是眼睛有点痒痒，自己流眼泪。

风风吹的。】

“嗯。风吹的。”

它把脸在李松肩窝里蹭了蹭，蹭湿了他的衣领。

【元宝以前不知道离开一个地方会这么闷。

以前跟主人走的时候，不会闷。

因为主人在。

这次主人也在，但心里还是闷。

因为还有别的人在。

有很多人。

主人是第一个。

小姐姐她们是第二个。

元宝以前只有一个，现在有好多个。

闷也多了好多倍。

主人，元宝是不是长大了？

姥姥说过，长大了就会闷。

如果长大了就会闷，那元宝能不能不长大？

不长大就不闷了。】

李松轻轻抚摸着它微微发抖的后背。

“元宝长大了。

但是不长大就拿不了整只兔兔吃。

长大了才能整只吃。”

元宝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那元宝还是长大吧。

但兔兔要吃两只。

闷一次吃一只。

元宝今天闷了很多次，要吃很多只。

明天也要。

后天也要。

要吃好多好多，把元宝的小肚肚装满。”

李松用拇指轻轻擦掉它眼角挂着的泪珠。

“好。

到了下个安全的地方就抓给元宝吃。

装满元宝小肚肚。”

元宝点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

它没有再说话。

李松站在秘道出口外的缓坡上，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手轻轻按在元宝背上，能感觉到它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

晨风吹过，远处灌木丛沙沙作响，小溪的水还在流，鸟还在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群山，然后转身，沿着山坳的缓坡往下走去。

阳光从山脊边缘倾泻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碎石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

天黑之前，李松已经离开了百花谷的势力范围超过百里。

他没有走大路。

御风术贴着山脊的树冠走，身形被层层叠叠的树影遮蔽，同时也能借高处的地势观察地面。

每飞一段他就换一座山头，中途改过两次方向。

还在一条浅溪里逆流行了小半个时辰，才重新上岸继续往东。

没有追兵，也没有尾随的气息。

大秦的人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离开百花谷，又或者那一战之后他们暂时也无力再组织兵力围困百花谷。

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他才收起御风术，改为徒步。

山势在他脚下慢慢变化——

从百花谷外围连绵的丘陵，变成了一片更加荒芜的石山。

树木稀稀拉拉地长在岩石缝隙里，根系虬结，枝干被山风吹得歪向一侧。

风比平原上大一些，吹过石缝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呜咽。

元宝蹲在他肩头，竖着耳朵听了一路。

它的右耳有伤还没完全好，对风声的感应比左耳稍弱一些。

所以它时不时把脑袋往右偏一偏，让左耳对准风口。

这个动作做了太多次，以至于到了后头它已经习惯性地歪着小脑袋了。

【主人，这山好秃秃。

树树都长不高。

石头比树树多。

花花也没有。

草草也是黄黄的。】

“秃山有秃山的好处。

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人埋伏。”

【那元宝帮主人看着。

元宝眼神好。】

它真的开始认真往四周看。

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看李松的侧脸，又转回去看看山，又转回来看看他，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主人，你现在不怕了？】

“什么不怕了？”

【今天白天你一直在飞飞，没有停下来。

飞的时候还绕了好几个圈圈。

元宝看到了。

元宝知道那是在绕路路。】

它把爪子搭在他肩膀上。

【现在主人走路了。

走路就是不怕了。

走路的人不怕坏蛋（追兵），怕坏蛋（追兵）的人都在飞。】

李松沉默了一瞬。

“谁教你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跟主人学的。

主人每次害怕（逃命）的时候都飞得飞快。

不害怕（逃命）的时候就走路。

元宝注意很久了。

注意了好几个月了。

元宝都是认真学主人的。】

“……”

“元宝，以后不能看主人这个了，观察点别的。”